「你應該感恩啦，你估想去就去到？」
呢句說話，你聽過幾多次？
可能係喺 WhatsApp 群組，當你講咗句「好掛住蛋牛治」之後。
可能係喺電話，當你同屋企人講「呢度好凍」之後。
可能係你自己諗緊回流嘅時候。
搬咗嚟英國之後，你發現自己唔可以唔開心。
因為一唔開心，就會有人提你：
「你有BNO喎，好彩啦。」
「好過留喺度啦。」
「為咗小朋友嘛，值得㗎。」
「你睇下香港啲新聞。」
於是你學識收埋嗰份失落。
學識喺人前講「都OK啦，慢慢適應緊」。
學識唔再提起「我好掛住香港」。
但收埋咗，唔代表消失咗。
你以為淨係你一個咁？
唔係。
「我知我應該感恩，但我真係好唔開心。」
「我知呢個係為咗小朋友好，但我好憎呢度。」
「我知好多人羨慕我有得揀，但我成日諗不如返去。」
然後會好快補多句：「我係咪好唔知足？」
唔係。
你可能只係喺哀悼緊你失去咗嘅生活。
你失去咗啲乜？（可能你自己都未有好好諗過）
失去咗一個熟悉嘅城市
以前你知邊度有好嘢食。
唔使 Google，唔使睇 review，你就係知。
你識搭邊班車最快，知幾點出門先唔會塞車，知落雨嗰陣去邊度避雨。
你識聽廣東話嘅語氣就知對方想講乜——「得啦得啦」係真係 OK 定係「你煩唔煩呀」，你一聽就知。
而家？
你要 Google 埋去超市點行。
你要 double-check 埋巴士係咪行啱方向。
你要用英文解釋「我想要嗰啲⋯⋯即係⋯⋯唔係呢個，係嗰個⋯⋯算啦唔要喇」。
呢種「行都唔識行」嘅感覺，不單止會令你覺得自己好蠢、好冇用，你仲失去咗一個你用咗幾十年去認識嘅地方。
失去咗一個身份
以前你係「阿 ger」、「Lily 姐」、「做 marketing 嗰個」、「住太古嗰個」。
你有朋友、同事、鄰居，佢哋識你，你識佢哋。
你有一個花名，一個位置，一個角色，一個「你係邊個」。
而家你係：
「新嚟嘅」
「口音好重嗰個」
「好靜嗰個」
「唔知佢叫乜名，總之係亞洲人嗰個」
你嘅學歷、經驗、人脈，好似一夜之間消失晒。
你要由零開始，prove 自己，解釋自己，重新建立一個「你係邊個」。
呢種感覺，唔係「適應期」咁簡單。
係一種更深層嘅失落——你好似唔再係以前嘅你。
失去咗一種連結
朋友唔係話 WhatsApp 就得。
時差、距離、生活唔同步。
佢哋講緊邊間餐廳執、邊個藝人出事，你插唔到嘴。
你講緊呢度天氣、學校、搵工，佢哋又感受唔到。
慢慢變成「有時間再傾」。
然後就冇再傾。
你開始發現，原來「朋友」呢樣嘢，係需要「共同經驗」去維繫。
而你而家嘅生活，佢哋唔會明。
佢哋嘅生活，你亦唔再日日參與。
失去咗日常嘅味道
唔係話搵唔到雲吞麵。
係嗰種落樓就食到、唔使特登搭車去 Chinatown、唔使畀貴三倍又唔好食、唔使將就嘅日常。
係嗰種「今晚唔知食乜，不如去嗰間」嘅隨意。
係嗰種「屋企樓下嗰間」嘅安心。
而家你要特登搭車、特登計劃、特登「今日去中超買餸」。
食碗雲吞麵，變咗一件要安排嘅事。
你失去嘅，唔係「食物」，係「日常」。
失去咗一種「理所當然」
以前你唔會諗：
出街會唔會畀人歧視
講廣東話會唔會畀人側目
小朋友會唔會畀人蝦
自己嘅文化會唔會畀人當係「異國風情」
而家你要諗。
而且你會攰。
因為你失去咗一種「做自己」嘅理所當然。
點解呢種哀傷特別難受？
因為冇人畀你哀傷嘅空間。
大家都歡送你，卻未必容得下你嘅不捨
因為表面上你係去「更好嘅地方」。
一聲聲「恭喜你」，好似都期待你笑住回應。
冇人會同你講「慢慢嚟，畀啲時間自己」
因為你「應該」興奮、感恩、向前看。
如果你唔開心，身邊總有人會講：「自己揀嘅，怨就回流囉。」
你連自己都會鬧自己
「人哋想嚟都嚟唔到，我仲嘈咩？」
「我明明有工返有樓住，我有咩資格唔開心？」
「我係咪太脆弱？係咪太唔爭氣？」
當你嘅哀傷不被承認
哀傷研究學者 Kenneth J. Doka 喺 1989 年提出「disenfranchised grief」呢個概念，可以理解為「不被承認的哀傷」：一個人經歷咗失去，但嗰份哀傷未能得到社會承認、公開表達，或者獲得支持。
移民帶來嘅失落，亦可能係呢種處境。當身邊人只見到你得到嘅機會，睇唔到你失去嘅生活；當你一講掛住香港，就被提醒「你應該感恩」——你可能慢慢覺得，連難過都要收埋。
問題唔係你冇失去，而係你嘅失去，未必被當成一回事。
但你嘅心知道——你失去咗好重要嘅嘢。
而你，有權哀傷難過。
移民可以係一個理性、為未來著想嘅決定，
同時，都可以係一個好痛、好失落嘅經歷。
兩樣嘢，可以同時存在。
你可以感恩有呢個機會，
同時，都可以喊住話「我好掛住屋企」。
你可以為小朋友開心，
同時，都可以為自己失去嘅嘢而心痛。
你可以知道呢個係「更好嘅選擇」，
同時，都可以憎呢度、掛住香港、後悔。
你唔需要二揀一。
你可以同時感受晒所有嘢。
你唔係唔識感恩。
你可能只係仲未有空間，好好為以前嘅生活難過。
你可以點做？
1. 畀自己哀傷嘅空間
你唔需要 24/7 都正面、都感恩、都向前看。
畀自己一啲時間，去真正感受「我好掛住香港」、「我好唔鍾意呢度」。
2. 搵一個安全嘅空間去講
唔係每個人都會明。
但你需要搵到一個人——朋友、輔導員、治療師——可以畀你真正講一次「我真係好唔開心」，而唔會即刻話你「你應該感恩啦」。
3. 回望一下你失去咗嘅嘢
寫低佢、講出嚟、好好睇清楚，自己究竟為啲乜而難過：
「我掛住旺角嗰啲橫街窄巷。」
「我冇咗我習慣嘅身份同工作。」
「我唔捨得我啲朋友。」
呢啲失去，值得被哀悼。
4. 唔使急住逼自己「適應」
適應需要時間。
有啲人會一邊適應，一邊哀悼。有啲人會反反覆覆。
冇一個「啱」嘅方式。
但如果你發現自己好努力想「快啲適應」，但就係做唔到——可能你只係需要畀自己多啲空間，去感受嗰份失落先。
最後想同你講
你可以珍惜而家擁有嘅，同時掛住以前嘅生活。
你可以繼續建立新生活，同時為失去嘅嘢難過。
呢份哀傷，唔等於你揀錯咗；亦唔代表你一定要留低。你可以先聽清楚自己嘅感受，再慢慢諗下一步。
你只係一個經歷緊人生巨變嘅人。
畀自己一啲時間。
畀自己一啲空間。
畀自己真正哀悼你失去嘅嘢。
唔係所有失去都有葬禮，
但所有失去都值得被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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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Doka, K.J. (ed.) (1989) Disenfranchised grief: Recognizing hidden sorrow. Lexington, MA: Lexington Books.